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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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削皮聲斷在了林吟大驚小怪的一句“老天——”裏,穆致知偏過頭,擡手將林吟手中的水果刀抽走,擱在床頭櫃的果盤裏,好聲好氣地勸:“要是實在沒事做,你可以再找一份活幹。”

“好家夥,我在這照顧你呢,”林吟咬了口手中削了一半的蘋果,含混不清道,“給你削蘋果,還在這嫌我煩。”

穆致知啼笑皆非地收回了視線,戳穿道:“那你現在吃的是什麽?給我的?”

蘋果被林吟吃了一半隨手卡在了瓷杯上,他起身去洗了洗手上的果汁,重新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掃了穆致知小腿上的石膏一樣,又看了看病房裏攢著的好幾個果籃,說:“來的誰誰誰,都是人手一個水果大禮包,我這不是怕壞了嘛。”

在穆致知無奈的一瞥中,林吟隨順手拿起果盤旁的一個絲絨盒,百無聊賴地握在掌中打開、又合上、再打開,聽著厚重的開關聲打發時間。

穆致知坐在病床上低頭回覆一些消息。幾天前這一部短短的公益片殺青,正好撞上一個暴雨天,劇組下山時因路滑出了些意外,穆致知記得自己只聽到背後一聲驚呼,還不待他作何反應,便被一股推力狠狠慣到地上,拖著劇痛的左腿滾下一個小坡。

有些丟人還是次要的,最倒黴的還是這一摔直接將腿摔到骨折,消息傳到粉絲之中,引起了小小一陣兵荒馬亂。但穆致知認為不是什麽大事,不想讓粉絲太過於擔心,索性讓工作室那邊隱瞞了事實,拜托後援會發聲辟謠了。

於是除了部分工作人員,受傷的事只有鮮少幾位朋友清楚。懷袖卻很是憂心忡忡,一面嘟囔著“傷筋動骨一百天”,一面摁著穆致知住院。在穆致知“小題大做”一詞說出口前,狠狠一記眼刀瞪了回去,心疼道:“你看看你,都憔悴得沒個人樣了。”

太誇張了吧,穆致知將手機放到一邊,心想就像這一屋子的果籃一樣誇張,不過果籃是必不會出錯的禮物,也不一定是真想讓他都吃了……

忽然聽到身邊的林吟疑惑地“嗯?”了一句,穆致知見林吟將絲絨首飾盒中放著的耳釘倒在掌心裏,端詳著問道:“你什麽時候買了一副這樣的耳釘?感覺不像你的風格啊,你也不愛戴這玩意吧。”

穆致知沒回答林吟任何一個問題,開口道:“你放回去,別亂碰。”

或許是因為他語氣毫無征兆的嚴肅,林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卻也沒說什麽,將那副耳釘重新收好在盒子裏,又拿起先前咬了幾口的蘋果,閑扯說:“讓我們猜猜下一位來賓,會給咱們穆老師整一個多大的水果套餐,這不得嘎嘎吃上個……”

病房門就是這個時候,被輕輕敲響的。

這不明顯的幾下敲門聲,卻讓穆致知下意識地坐直了些,心頭隱約躍動的,與其是預兆,不如說是一種深埋的、讓他不知是否該承認的期待。

“真說來人就來?”林吟也聽見了。

他並未留意到穆致知微微一動的神情,剛想起身去開門,門已經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來人並未如林吟所猜測的一樣,帶著什麽“多大的果籃”,相反,他兩手空空,徑直走了進來,禮貌地對林吟點了點頭後,就這樣站在了穆致知的面前。

穆致知微微擡眼,正正對上竇杳垂下的眸子。

一百多天的不見面,穆致知也不清楚自己該作何反應,躍上心間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那雙鏡頭裏如此標致的桃花眼,還是這樣的純粹又迷人……

病房裏有過一剎那的靜,林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幾趟,心裏琢磨幾下,頓時面露了然,一手揣兜一手拿著沒吃完的蘋果站起了身,幸災樂禍地飛了穆致知一眼。

“得,你這摔斷腿的事還瞞得挺結實哈,可惜咯,天下沒不漏風的墻,小杳你逮到了這不趕緊罵一頓。”

“……你可快滾吧。”

在穆致知忍無可忍的一句和林吟連連的“我滾了我滾了”中,房門再一次被帶上,屋裏只餘竇杳與穆致知兩人。

穆致知一手撐在床沿,不自覺地握了握掌,將床單扯出一片褶皺。他避開了竇杳的目光,心下躊躇著該說些什麽好?是不是應該先讓人坐一坐……

“我問的小穆導演,才找過來的。”

沒料想竇杳猝不及防地開了口,聲音聽起來倒是挺平靜的。穆致知聽他繼續說道:“她直接把這裏地址告訴我了。”

“這樣啊。”穆致知幹巴巴地應了,心想真是廢話一句,他們共同的朋友少得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竇杳沒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依舊像剛進屋時那樣站在他的身邊,開口問道:“摔得……沒有很嚴重吧?”

“就是普通的骨折,不礙事的,”穆致知本只想順著竇杳的話往下說,想了又想,終是沒忍住低嘆一聲。

“沒想到小杳你會來。”

何止是你?竇杳抿著嘴唇,也將視線投向了別處,連他自己也想不到,他還會有主動去打聽、去找穆致知的這一天。在他從心底發誓要離開之後。

那天在微博上看到穆致知受傷的消息後,盡管穆致知的粉絲後援會很快發聲辟謠,但竇杳還是隱隱覺得不對勁,這種疑慮在他下定決心給穆懷袖發消息並得到回覆後,直接變成了一種焦慮。

他不認為拍戲不慎摔骨折有什麽好隱瞞的,尤其是工作室炒作一下,還能將敬業的人設立得更加穩穩當當。

甚至在懷袖再三保證穆致知只是簡單骨折時,竇杳也沒有完全相信,在問到地址後甚至連趙煊都沒有通知,便徑直自己買票找了過來。

事實證明,穆致知就是有這麽貼心、就是有這麽在意粉絲的情緒,寧願扯謊也不想讓那麽多人為他擔心。竇杳在心中咬牙切齒地感慨:不愧是你能做出來的決定啊穆致知……

……在那麽多人心中,最溫柔的你。

來時因為諸多心緒,竇杳並沒有思考太多,也來得很匆忙。他買的是清晨的機票,在得到懷袖的回覆後大半夜出了門,登機又降落,再照著地址找來醫院,一趟折騰下來已經是黃昏了。

淺淡的光芒透過窗戶,明凈地照在穆致知的側臉上,一瞬間,所有被忽視的、難以言說的情緒,再度於兩人之間翻湧。竇杳克制地咽了咽喉嚨,維系著神情的平淡:“沒事就好,那你好好養傷,我……”

“吃晚飯嗎?”穆致知卻出聲打斷了他,自顧自地輕輕笑了一下,“不過只有醫院的營養餐吃,還是不怎麽好吃的那種。”

竇杳張了張嘴,聽穆致知又說:“要是不想吃,可以讓人送別的過來。”

印象中,穆致知很少很少這樣打斷別人說話,尤其是面對竇杳,他總是一個傾聽、承載、接納的角色。竇杳從來沒有被穆致知這樣自顧自地決定什麽事情,哪怕只是吃飯這樣一件小事。

最終還是留了下來,不過吃的不是醫院的清湯寡水。兩人不尷不尬地相處了十幾分鐘後,房門被敲響,竇杳看了穆致知的左腿一眼,猶豫幾秒後起身去開門,穆致知並沒有阻止他。

門外領著打包盒的年輕男人,是一張竇杳無比陌生的面孔,兩人四目相交那一刻,竇杳見那人驚得眉頭一跳,下意識一句“不好意思”後,扭頭看向門側的房間號。

屋裏穆致知無奈地揚聲招呼:“童合你進來,沒走錯。”

竇杳將房門拉開,轉身重新走回穆致知的身邊,不過這一次,他坐在了病床旁的椅子上,聽穆致知對那位一頭霧水的年輕人介紹:“這是竇杳。”

隨即他沖童合一擡下巴,對竇杳說:“我的新助理,童合。”

“我知道我知道,”童合很快回過神來,反手將房門關上,“難怪剛剛林老板和我說穆哥你男朋友在,原來是這位呀。”

如果說先前屋裏是暗潮洶湧的安靜,童合這句話一出,即刻變成了一片死寂。

偏偏穆致知這位助理走過來將打包盒拆開擺好,嘴裏還絮絮叨叨著:“我就說嘛,穆哥你怎麽跑人家微博下回覆去了,還有人在罵說是給袖姐新電影炒,合著其實是暗戳戳秀給咱們看哦。”

竇杳簡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穆致知卻看了他一眼,像是解釋給竇杳聽:“真不是故意的,忘記切號了,沒給你們那邊添麻煩吧。”

“……沒有,”竇杳只好說,“也不是什麽大事。”

童合努了努嘴:“別說,穆哥還因為這事被袖袖姐罵了,說他都出道這麽多年了,這點註意都沒有。”

穆致知笑了笑,說:“早說了不至於,我們又不是什麽互聯網陌生人。”

幾個打包盒將床頭櫃擠滿,竇杳註意到穆致知不露聲色地將原先擺在上面的一個首飾盒塞在了枕頭背後,還順便將其中一個餐盒打開了。

而那個首飾盒,恰好是竇杳認識的。連同裏面曇花狀的耳釘,都是他精挑細選後,才交到穆致知的手中,雖然交付的過程,並不怎麽美好。

病房裏充斥著飯菜的香氣,穆致知看了看自己打開的那一份,莞爾道:“藕片蒸肉。”

童合也幫著布菜,接話道:“聽說還是我定的這家裏頭的招牌菜呢,不過我沒吃過,不知道到底怎麽樣。”

“那還是小杳最有發言權,”穆致知側過身將筷子拆開,塞到竇杳手裏,說,“他做這道菜特別好吃。”

竇杳終於忍不住,直勾勾地看著穆致知,話語隱晦意有所指:“你好好坐著,別瞎動了。”

穆致知回以無辜的目光,無知無覺的童合倒還在一旁幫腔:“就是啊穆哥,你這腿還斷著呢,要是瞎動又咋的了,袖姐能把我們全都罵死。”

竇杳到的很晚,童合已經吃過晚飯了,把東西布好後便知情識趣地離開了屋。竇杳端著飯盒,手肘撐在腿上,吃了幾口後問穆致知:“你不吃嗎?”

“待會兒我吃營養餐,”穆致知搖了搖頭,“本來就是給你叫的,我還吃不了這麽……重油重鹽的。”

“我也差不多。”竇杳本也就沒什麽胃口,“下個星期要去拍照片,讓趙煊看到我現在吃這餐,得被念叨。”

穆致知隨意地笑了一下,問“去哪裏拍?”

“出國。”竇杳回答得很簡單。

穆致知又問:“那你估計要盡早回申滬收拾準備了,這次去多久?”

得到的回覆依然惜字如金:“幾天左右。”

之後又是平靜的沈默,竇杳最後聽到穆致知輕輕說:“謝謝你,小杳。”

是在謝謝自己什麽?謝自己趕過來看望他?還是謝謝兩人心照不宣地維持了在他人面前相見的這一份體面?如果是後者,那著實沒有什麽必要。

竇杳忽然覺得穆致知也挺不容易的,在他的交際圈,他沒有告訴別人自己與穆致知在一起過,反觀穆致知這邊,妹妹發小知道,說不定還有些別的什麽人也了解。

幾十分鐘的接觸,竇杳算是看出來了,穆致知沒有將他們分手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盡管不知道穆致知為什麽選擇了沈默,或許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也許有別的什麽考量。但這一瞬,竇杳心頭不受控制地湧起一陣報覆的快感。

“早晚都要說的,還是早點說更好,”竇杳握著筷子,冷冷地看了低著頭的穆致知一眼,淡漠補充道,“要是有什麽讓我配合的,直接和我說就好。”

“嗯。”穆致知點頭應了,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於是報覆的快感,在這一番齜牙咧嘴咬了個空後,覆而變成了更綿長的失落。這份失落在竇杳重新回到申滬後很長一段時間,都經久不散。

隨著失落情緒一起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是零碎的畫面。一會兒是穆致知低著頭,讓他看不清神情的模樣,一會兒是那個被穆致知默不作聲地藏起來的首飾盒。

竇杳無從得知,為什麽它會在那一天出現在穆致知的病房裏,但他也不執著於得到這個答案。因為忽視的另一層意義在於提醒自己,不要再癡想什麽無謂的期待。

穆致知在竇杳拍完照片又回國了一段日子後發來了一條消息,是說自己已經出院的事情,言簡意賅,連語氣詞也沒有。

竇杳看著這通知一樣的對話框,想了半天回覆一句通用話,沒事就好,以後註意身體。

這一次穆致知回以一個小熊捧花的謝謝表情包。

分手的事情,穆致知也沒有再對他提過。他不提,於是竇杳也不想提,畢竟兩人各有各的工作生活,本身碰面的機會就不多,與共同好友相處的機會就更少了。

偶爾竇杳想起這件事,想著至少這個圈子還是有這點好處的,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都能用忙碌來掩飾。

他不知道穆致知在猶豫什麽,卻願意給對方這些時間,讓他去好好處理。

只是竇杳沒想到,比穆致知的處理結果先到來的,是林吟生日宴會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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